听朱阁老道:“不过老朽近来检翻古史,获悉一个隐密:凡练此功法者,虽能夺天行货,逆天而行,但避不开一个重大缺陷:每逢天地万物阴盛阳衰的大阴之日前后,便会缩阳返阴,不但身形大变,而且弱不禁风,料想这魏阉也概莫能外。再过三天正逢月半,老朽夜观天象,发现届时将有七星连珠、天狗吃月之象,并且础润土湿,此乃极阴之兆,也是杀他的最佳时机。前些时日魏监在京城各处张榜,说他外甥女生了怪病,告示招医,你们不妨趁机混进魏府,见机行事。万一难谐,不必久留,自家性命要紧,老朽命家人在正阳门接应。”
众人心想:魏忠贤的邪功匪异所思,是否真有缺陷尚不得而知,贸然犯险,成败难料,但机不可失,足可一博。
孟婆师道:“早闻阁老喜修史书,没想到对邪魔外道的武功也颇有研究。”
朱阁老道:“要除魏忠贤,就不得不对他的底细摸个清楚,其实魏忠贤最厉害的不是他的武功,而是他蒙蔽圣聪、结党营私的手腕。如今阉党势力已如盘根大树,在朝堂上,咱们一时斗他不过,只好行此暗杀的勾当。”
少冲当年救了魏忠贤一命,后来又未能搭救东林党人,有负信王重托,一直为此内疚,听说他才是罪魁祸首,更加自责。当下道:“就是阁老不叫在下来,在下也想宰了这条阉狗。说来惭愧,几年前在下曾救过魏忠贤,彼时还不知他是何人,见他面色如纸,身枯如柴,体冷如冰,好心为他找药。他功力恢复后面色红润,体健如牛,如今想来,那正是返阴缩阳之时。要是那时一刀结果了他,便不会有如今这么多忠臣义士受害。”
朱阁老道:“中山之狼自是不该救,但不知者无罪,怪不得少侠。”
少冲续道:“后来他曾让田尔耕追查什么肉舍利,说此物于他练功有大用,看来便是助他克服缺陷,冲破最后玄关。这老贼老奸巨滑,诡异莫测,返阴之日必定预先部署周密,可能较平日还要难以对付,无论如何,我也要拼上一拼,大不了就是一死吧。”
他话刚说罢朱华凤忙捂住他嘴道:“呸呸呸,说这晦气话,少侠要去我挡不住,当初我带你去见小楼妹子,你曾答应我为我做一件事。”少冲道:“我也知道自己多半不能活着回来,你要我做什么事尽管说来,我不会欠你人情。”朱华凤道:“我只求少侠能活着回来。”
少冲没想到她要自己做的事竟是活着回来,见她满脸关切之色,心中感动,便点了点头。朱华凤又补了一句:“别忘了,美黛子还等着见你呢。”少冲闻言一震,此时距七夕不久,即便杀了魏阉也得快马加鞭方能不误约会,但眼前这件事关乎国家前途,正邪气运,怎能袖手不管去话儿女私情?
朱阁老见少冲一会儿犹豫,一会儿坚定,问道:“少侠有为难之处么?”少冲心想:“为国除害,相爷连身家性命也不顾了,我还想什么风花雪月、儿女之情?”便举掌发誓道:“我岳少冲在此发誓,尽我之力刺杀魏阉,为民除害,为死去的冤魂报仇。”
孟婆师也伸出右掌,握住少冲的手道:“好一位少年英侠,丁当没有看错你,可把死不了比下去了。何况老阉狗一直打咱们丁当的主意,想把丁当当唐僧肉吃了练那万恶的邪功,咱们便先让他的老肉喂狗。老太婆这把飞剑能戮奸贼之首,也不枉了。”其实他剑仙门乃红线女、聂隐娘之流,杀魏忠贤正合除恶戮奸之宗旨。
空空儿嘴一撇,道:“少冲老弟要去,我只好有难同当,有人一起杀了。”孟婆师却道:“你跟岳少侠称兄道弟,却把咱们丁当置于何地?岂不乱套了么?”空空儿道:“乱套就乱套,你管得着么?”双眼圆翻,不理孟婆师。孟婆师本想与他再争,但怕他一气之下又去之无影了,只好忍住不说。
当下朱阁老命随从端上菜肴酒馔,皆是京中风味,水陆俱陈。众人美美的吃了一顿。饭罢,朱阁老屏开闲杂人等,与四人商议刺杀细节,以策万全。
到了这一日,孟婆师、空空儿、少冲扮作祖孙三人,到城墙上揭了榜,来到魏忠贤宅上,对门子道:“进去禀报,说有草泽名医,善医奇症,揭榜来见。”门役进去不久,回来道:“哪一位是?”孟婆师道:“我们是一家人,难道不能都进去么?”那门役眼光扫视了三人,落在少冲手中的花篮药袋上,说道:“我家主人明察秋毫,你们别耍什么花样。”
正在这时,忽听有人吼声如雷的喝道:“魏太监,你快出来受死”众人看去,见一个大汉裸袖揎拳,迈步而来。那汉子水牛般一身横肉,山猿般满胸黄毛,仿佛一头红了眼的公牛冲上门来。众门役忙上前抵挡,被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掼了出去。大汉高声叫道:“魏忠贤,你纵容家奴为非作歹,害得我家破人亡,我牛金跟你没完,你……”他说着话已冲进了府门,却说到“你”字时突然没了声音。
孟婆师三人相视一奇,便向门内走进去,只见十来个青衣小帽的下人忙忙碌碌,有的收尸,有的擦拭地上的血迹,有的砌砖糊泥,有的扶起歪倒的花木。顷刻间十人尽去,此处便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。
空空儿见这水牛般的大汉从人间蒸发,再不留痕迹,料想自己下场多半如此,禁不住全身发抖。孟婆师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,示意他镇定。不久那门子转了出来,说道:“似此场面天天都有,刺杀魏爷没一个活着出去,不必大惊小怪,请这边走。”门役将众人领到大厅。
只见厅上猩毡铺地,金壁辉煌,中间摆一张太师椅,锦绣坐褥。少刻,有几个穿飞鱼系玉带的内官出来,站立两旁。魏忠贤着便服,披红蟒披风,佝偻着身躯步履蹒跚的走出来,向南坐下,正待开言,立时大声咳嗽,气喘吁吁,叫道:“药,药……”身旁的内官立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几粒药丸为魏忠贤服下。
此时的魏忠贤便如一位年老体虚的老者,一位身患沉疴、病重体虚的病人,虽则如此,他一现身,偌大个花厅立时为一股恐怖的杀气笼罩。
少冲抹花了脸,腮下满是胡须,低着头,只盼他认不出来。
孟婆师这时手拄香藤拐杖,身穿百衲缁衣,趔趄着走至檐下,放下杖,合起双手,打个问讯道:“贫道稽首了。”两边人喝道:“村野乞婆要死了怎么见祖爷不磕头?”孟婆师道:“我们山野之人,不知尘俗之礼,就见皇上,也不过如此。”
魏忠贤双眼迷离,脸上表情古怪,手中银胆骨碌作响,半晌方道:“我这孩子的病,太医用药无效,就是全京城挂牌有名的医生,不消说是用钱求人引荐,就是提包摇铃,推车牵驴,摆摊卖药的,也都来胡混,不过指望撞着太岁,有一场小富贵而已,他们何尝晓得《素问内经》的章旨,张李刘朱的议论?有的不过记几句王叔和《脉诀》中的歌词,还竟有一字不识的,也来胡诌……”忽变了腔调,阴恻恻的道:“你这老乞婆,三分像人,七分像鬼,有甚奇方,可以治病?”
孟婆师道:“有绝妙奇方,能医古怪蹊跷病,能救忠良正直人。”
魏忠贤淡然笑道:“胡说你药在哪里?”
孟婆师向少冲道:“拿来”少冲从药袋中取出两粒弹丸来。孟婆师道:“我这两丸药,不但可以医人,且能医国;可救人,亦能杀人。”
魏忠贤仍笑道:“药可医人,怎可医国?真是笑话奇谈”
孟婆师道:“我这药方,是以仁义道德为君,以贤良方正为臣,以孝悌忠信为佐,以礼仪廉耻为使,岂不是可以医国么?”
魏忠贤道:“既是救人的,怎么又可以杀人?”
孟婆师道:“若是忠臣孝子、义士仁人,服之不独治病,且可延年;若是欺君罔上、阴谋不轨、为非作歹、丧尽天良的权奸,只须我这丸子轻轻飞去,就可取他的首级来。你若不信,我还有一张黄纸。”
有内官将药丸和黄纸呈给魏忠贤,魏忠贤展开黄纸一看,见龙蛇笔走,仅识几字,时田尔耕之侄田吉在侧,便给他道:“念给咱听”
田吉双手捧定,念道:“举世忙忙无止休,寄身谁识等浮鸥。谋生枉作千年计,公道还当万古留。西下夕阳难把手,东流逝水绝回头。惟存正气完天理,可甚惊心半夜愁。”田吉念罢,连自己也觉莫名其妙,说道:“祖爷,这似乎不是服药的单子。”
魏忠贤轻笑一声,道:“这泥丸子医得什么病?我看你们不是来救人的,是来杀人的,杀不了别人,那便是自寻死路!”起身走到檐前,双眼忽然放出鹰一般犀利的光芒。空空儿见了,禁不住打了个冷颤。
内官李永贞道:“这老婆子与鬼为邻,怎敢来祖爷前胡言?必有主使之人,可抓起来拷问。”当下左右上前抓人。